台東都蘭「日光‧巴西瓦里」

每次年終，幾乎是個適合算總帳的時候，媒體上各種莫名奇妙的排行都出籠了，我自己待在媒體五年整，自從今年八月離職後，環島也環了，長假也放了，玩耍也玩夠了，在年底即將投入另一個新工作前，回頭看看五年來我的記者生涯，到底什麼事是我比較在意的、比較印象深刻的，或是至今仍影響我至深的，整理了一下，也來個專屬於我自己的TOP10排行吧，這無關於什麼是非對錯的論斷，對我來說，是回顧，也是正式謝幕。

10.

在大學到剛出社會的那段期間，我覺得我的認同是「山」胞，我一直跟我生活的台北不熟、跟周遭都市化的一切也自覺格格不入，平常若沒打工，我不是去登山，就是跑到新竹尖石山上跟當地泰雅族人生活在一起，所以沒什麼理由，畢業後就拋掉那個在一些人眼中看來，還算蠻有前途的工作，自己跑來後山台東當遊民，這樣四處轉啊轉的將近一年，最後才因緣際會，考上中國時報派駐台東的工作。

自從當了記者，我常常有搭船出海的機會，並且開始接觸我以前很陌生的海洋，出差、賞鯨、玩耍、跑災難通通無所不包，尤其在繁忙的工作壓力中，偶爾出海漂盪一下，變成我尋找情緒出口的方式之一，經由這樣的機緣，我的精神寄託也逐漸從山轉移到海，每次只要隨著茫然無際的海洋飄呀蕩啊，那一片有層次的藍色會有股魔力，總能讓我平靜下來，暫時忘卻外在的紛紛擾擾。

9.

剛當記者幾個月，我就碰上九隻領航鯨集體擱淺的事件(詳閱)，對我而言，這不僅是視覺上、感知能力上的震撼經驗，更是一種對生命態度轉換的關鍵點，從那以後，我比較能夠從「人」以外的角度，來感受動物們可能會感受到的世界。

8.

女藝人嫁入豪門、小S帶球嫁來台東，這些花邊新聞，原本都只是提供民眾茶餘飯後閒嗑牙的，沒什麼痛癢可言，而這張在擠死人地方法院公證室所拍的結婚照對我的意義是，趕在中時晚報(請注意，是中時「晚」報)停刊走入歷史前，它讓我上了頭版頭，對我這個從大學就唸新聞系的人來說，有些紀念價值。

7.

地方記者採取責任制，除了幾個大項，沒有細分什麼路線，換句話說，就是什麼路線都得會跑。我曾主跑兩年多的警政司法，火災、車禍、土石流、政治醜聞都跑過，看過的往生者也算不少了，唯獨對圖中這名精神有些問題的婦女印象深刻，她只是從醫院裡跑出來，左手拿把菜刀和警方在屋頂上對峙，又不是什麼黑道火拼場面，就算她不小心從屋頂摔下來，那個一層樓的高度，也不致於送命，我在一旁看著，到底在緊張個什麼勁啊？都有點呼吸困難了說。

事後想了很久，得了一個簡單結論，我不怕血淋淋的場面，不怕僵硬在那裡的遺體，反正一切都是逆轉不了的事實了，我只害怕我可能即將面對的死亡─無論是不是自己的，無論是不是純屬想像的，我都感到害怕，這些，或許是上天用來提醒我，我之所以身為人的一個有限性吧。

(附註：這名黃衣婦女一直指名要見署東醫院精神科主任陳明哲醫師，最後醫師被我們狂call過來了，她也被安撫送醫了，一切算是平安落幕，只不過，陳明哲自己後來卻又涉入更大宗的健保詐欺案，而且還是利用精神病友來A錢，把遊民抓來當院民、把正常的都醫成有病的，真他媽的◎▲＃，不知道黃衣婦女是不是也這樣被他醫壞的......。)

6.

台東離台北很遠，當紅衫軍倒扁紅潮吵得最熱鬧的時候，透過電視轉播，場面雖壯觀，我只把它當作一般的政治鬧劇，反正過了就忘。

另外一方面，長期在台東各地亂跑，我總聽到很多活動承辦人抱怨說，活動無論辦得多用力，都沒什麼人來參與，沒想到紅杉軍要來台東的消息一傳出，當天下午，南京路廣場居然擠滿身穿紅衫的民眾，活動選在這需要上班、上工的時段，沒有遊覽車接送、沒有發便當，現場能夠聚集那麼多人，而且還是中高齡的婦女居多，我很驚訝，而她們原本是社會上較沉默的一群，為了倒扁這件事，居然能夠走出來表達她們自己的意願，最終無論成與不成，其實都讓人覺得這就夠了，一般民眾沒有那麼冷漠，大家還是會有思考、有行動的。

5.

在台東當記者，每逢農曆元宵節期間，不被本地特產「炮炸寒單爺」的鞭炮轟個幾回，真的不要跟我說跑過台東，這個炮炸寒單能入選我的TOP10，純粹只是紀念一下我自己即使沒有脫上衣站上轎子，也被炸得七暈八素的每一場經歷。

4.

跑自己認識的人的新聞，總是比較痛苦的，尤其當他還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時，真的更難下手。劇場導演阿才(陳明才)，我有幸跟他做了一年的鄰居，可惜跟他相處的那段時間，恰好是他生命中比較晦澀的最後階段，如同很多人還記得的，他在92年8月29日突然消失了，由於他的背包和鞋子是在都蘭鼻被找到，有些人相信他投海了，因此警消人員當天出動大規模人力進行搜尋，但是都沒有結果，因此也有人認為，阿才只是煩膩了現在的生活，想要變個模式重新來過，因此根本沒跳海.......，所有的話眾說紛紜，而我比較願意相信後者，因為依照阿才的性格，搞不好，他還常常變裝成女生，偷偷跑回來看我們呢。

事件發生時，我剛好派駐在關山，這新聞由其他同事主跑，所以我並沒有事發當天的照片，上面兩張圖片，是慶祝阿才「長泳四周年」時，電影導演林靖傑，以及Homi、達卡鬧夫婦面對大海祭拜他時所拍攝的。

另外，更親近的人的訊息，跑起來當然更痛苦。我有一個朋友在本地攻讀研究所，她卻跟她的指導教授發生了感情，這件事因為她不小心車禍，被趕來照顧她的父親發現了，事情一鬧開，教授的妻子一狀告上法院，新竹地方法院也宣判罪責成立，我們原以為事情就這樣過了，沒想到朋友的父親心有不甘，竟然發神經跑到台東大學散發傳單，用廣昭天下的方式，企圖阻止教授續聘的問題，賣尬！這件原本單純的案件被電視台知道了，當然要大作特做，我也只能無奈跟進，我非常明瞭媒體愛好八卦的性格，我是不可能阻擋大家做這一則新聞的，只好一個個拜託電視台的大哥們高抬貴手，至少不要報出朋友的真實姓名，因為，她還要繼續待台東一段時間哪。

而這件事給我的感想是，他爸爸愛他自己，遠勝過愛他的女兒吧，感情原本就很難用道德是非來評斷，一味指責別人的錯，而且做這麼大的散發傳單動作，只不過是想為自己扳回一點什麼，根本完全不顧女兒的立場和感受......，不過也還好啦，我朋友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麼，所以接受了由她自己所導致的一切後果，面對法院判決、面對自己父親的行逕，她還蠻看得開的。

3.

前年12月20日，趕在聖誕節前夕，七、八個天主教救星教養院的小朋友戴上小紅帽，一起到台東縣政府大廳提早向大家報佳音，當時我在縣府閒晃，聽到廣播就順便到大廳看看，沒想到在眾多小朋友的臉龐中，突然冒出一個我很熟悉的輪廓，啊！那不是92年底被民眾報案走失的糖糖(前排右二)嗎？當時他一個人在車速極快的池上大橋上亂走，還是我跟關山分局刑警把他接回偵查隊(當時稱三組)的，圖二就是我當天為他登報協尋所拍的照片。

時隔三年，突然得知他的父母終究沒有出現，他也被安置到救星教養院，這次相見，真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，仔細端詳糖糖的樣貌，唉，他的外表怎麼好像都沒有長大呢？因為很明顯的，糖糖的智能發展有些問題，再看看救星把他照顧的很好，我覺得說，與其勉強留在沒有心思的父母身邊而被忽略，或許，救星就是他最好的家吧。

小朋友表演完畢，我不想驚擾到糖糖，只湊到他耳邊摸著他的後腦杓說：「要多吃ㄧ點，才會快快長高歐」。

2.

杉原美麗灣開發案，本該是個爭議性很高的案件。圖一是美麗灣飯店的外觀，圖二是兩個在這事件中很具代表性的人物：台東縣工商策進會總幹事侯壽松(左)，以及台灣環保聯盟台東分會秘書林雲閣，光聽頭銜，應該也能猜出這兩個是持完全相反立場的人，他們台面上、台面下同樣完全不對盤，這一張照片是在財團應環評委員要求，於莿桐部落活動中心舉辦開發說明會時，兩人直接在台上指著鼻子互罵的情形。

美麗灣開發案整各案子簡單來說，就是財團先斬後奏，它申請開發的面積明明將近六公頃，卻採切割方式規避環境影響評估，當它違法偷跑先把地上物蓋成了，再來要求就地合法，所以飯店主體蓋成後，財團什麼小動作都出來了，=而身為當初把杉原OT出去的主管機關台東縣政府，面對外界質疑聲浪，當然也得想辦法為自己解套，很多時候，縣政府口口聲聲自稱站在「法」的立場，當壓力和指責來臨時，不太方便站出來來表示些什麼，沒關係，這時候總有些人能夠揣摩上意，而把事件解決得乾淨溜溜，縣政府方面，每一次審查時再來耍些程序遊戲，搞來搞去，想當然耳，這個事後補送的環評案件，最後當然能夠安然通過，也就是說，那個矗立在杉原海邊的龐然大物，它現在已經是合法的了。

我主跑東海岸和環保局多年，這些來龍去脈都非常清楚，自己也堅信用粗暴方式對待自然環境，是很不對的，然而這也不代表我完全支持環保團體的訴求，身為跑在第一線的從業人員，我盡量避免涉入任何一方的勢力，也很小心翼翼地不要被哪一方利用，我只能盡可能地反映新聞事件的本身，而不添加個人的是非論斷，因為我很清楚，我吃的是中國時報的頭路，我不想變成任何人的工具，更不想被塑造成烈士，我只是一個小勞工，只想忠於自己的工作和良心，沒想到，我終究因為美麗灣案件，造成後續的調職和離職，以及經歷了今年1到5月間，我個人記者生涯最黑暗難熬的五個月......，現在，一切都過去了，我可能會選擇美麗灣飯店開幕的那一天，對外公佈一下，我在今年1月18日那一天，開完環盟的記者會之後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到底遭遇了什麼。

1.

轟動一時的南迴鐵路「搞軌案」，至今仍讓我弄不清楚，這到底是灑狗血的鄉土連續劇，還是真實的人生劇碼？尤其人與人之間荒謬的互動、媒體之間爾虞我詐的競爭，直到現在仍讓我無法消化完畢，只要一想起，還是覺得莫名奇妙，我很想把它當作笑話一場，就讓一切過去，但是依我現在的功力，還是辦不到，還辦不到啊我。

照片場景是案件主角之一李泰安遭羈押放回來之後，在媒體鏡頭大陣仗包圍下，演出過火去霉運、吃麵線壓驚的情形，照片是由中央社盧太城大哥所拍，我呢，就是右邊穿白上衣有藍色圖案的那一位，連續跑了三個月，當天好不容易休個假，臨時被叫回來卡位拍照，心裡真是火到不行。

 南迴案大致來說，就是有一名台鐵的售票員李雙全，在送他越南籍太太陳氏紅琛經由南迴線搭火車到高雄時，火車出軌翻掉了，太太也死了，由於在他三十七歲的生命中，居然已娶三個太太，其中兩個還是越南籍的，而且全都死於非命。剛開始時，李雙全的父親李聚寶不諱言，他第二任媳婦的死，曾讓家裡獲得六百萬元的保險理賠金，加上李雙全這次幫陳氏投保二千多萬的旅遊平安險，當台東市立殯儀館白板上的一句話「檢察官要求陳氏遺體暫停火化」被記者拍到之後，一切陰謀陽謀什麼謀的，好像都ㄅㄧㄚˋ康了，新聞同業之間開始揣測這起案情不單純，然而電視台記者更猛，直接未審先判地在新聞字幕打上「謀財害命」四個字，李雙全包括他當時一起搭火車的哥哥李泰安，兩人開始不斷被記者追著跑，一再詢問當晚翻車的情形。

李雙全自己呢，也在鏡頭前哭得真切，一句句「阿琛對不起、阿琛對不起，我沒能力保護妳。」但是他哭不到三天，某天早晨，居然被人發現跑到住家附進上吊了！哇哩咧，這婚姻講白了，陳氏是花錢娶回來的，真有那麼愛嗎？真有那麼自責嗎？太無俚頭了吧，我們一干記者還沒從死亡的震驚中回過神來，無巧不巧，李雙全上吊當天傍晚，屏東那邊的承案檢察官又耍白目，直指李雙全玩股票慘賠千萬，而檢察官這些話，立即給人無限的想像，但是我們記者仔細問過國票證券之後，事實證明檢察官耍烏龍，根本就沒有賠錢套牢這回事。

我們的第一男主角死了，但是真正好戲，這時候才開始登場。因為從陳氏的驗屍報告中，她並非死於外力重擊，而有不明藥物反應......，警方開始搜索李家，發現李雙全的電腦中存有數百張他到大陸嫖妓的春宮照，而李泰安一口咬定火車翻覆時他有在車上，卻完全查不到他的在場證明。

以上狀況都還好。反觀李聚寶、李泰安一家人，他門的家裡在一周內連死兩個人，一切都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，他們照常過生活，就算整天都有記者在家裡打轉，他們不趕人，也不會不耐煩，真的是太神奇了這一切，或許就是因為李家如此的態度，所有奇怪的傳言和臆測都出籠了，包括陳氏其實是死於蛇毒、李雙全曾用板車模擬出軌等等，每天都有新的劇情發展，當然大部分消息來源，都是檢警透過少數媒體在放話，想要測試李泰安的反應為何......，就因為一切轉折太過煽情刺激，各家電子媒體都派記者二十四小時駐守，SNG車來了，圍觀人潮也來了，李聚寶、李泰安父子天天上電視，他們就像新的全民偶像，因此咖啡車來了，賣檳榔的來了，外縣市的遊覽車也直接開到「泰安休息站」來，李家門口每天都比台東任何一個夜市都還熱鬧。

跑這個南迴案，記者分為電子與平面兩部份，反正是平面媒體先報的，隔天電視台再拿著報紙照抄就好，因此平面記者的競爭非常激烈，每天大家都各憑本事「挖」新聞、「做」新聞，本事較差卻又愛面子的，最後連假照片、假故事都掰得出來，對此，我也只能說佩服、佩服，佩服他們臉皮可以厚到連作記者起碼的尊嚴，都可以自己踩到地上。

時至如今，南迴案已經落幕了兩年多，我也已告別記者生涯，想當初檢察官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，倉促地起訴李泰安，還硬要求處死刑，法院審來審去，結果現在呢，李泰安依舊在他家逍遙過生活，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誇張情節，一切也隨著時間逐漸被人淡忘，但是回歸原點，陳氏客死異鄉的冤屈呢、還有另一個早被人忽略的因火車出軌而重殘的副駕駛呢？他們的公理到底能向誰追討？李家兄弟到底有沒有涉入案情，這不是由你、由我說了算，不過可以確定的是，我們的司法單位，至今仍沒有給社會大眾一個明確交代。

而我自己呢，對於這一切，很多頭緒到現在都還沒有理出來，甚至到後來都搞不清什麼是對、什麼是錯的了，尤其關於人性幽暗不可測的那一部份，或許本來就沒有什麼對錯可言，當一切都處在混沌曖昧的灰色地帶，這些那些，無論往後我離記者這個角色有多遠，所有一切，應該都會變成我要花一被子力氣去面對的功課吧。